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朕和她 作者:她与灯(44)

情感 她与灯 2020-05-08 收藏

  “是一个没有心的人。”
  席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庭院寂静,半开的庭门外,落着半截影子。
  张平宣在病中时候,胡乱地吐露过她心里的事,席银在她身旁照顾,也就听了个七七八八。但她并不敢明问张平宣。然而,当张平宣说起‘他是一个没有心的人。’时,她却忍不住想出声去驳。
  “他……有心的。”
  “你懂什么。”
  “奴看他哭过。”
  张平宣恒笑了一声:“我已经有十年,没有见过他的眼泪了。你怕不是…… 呵呵,看错了吧。”
  席银垂头道:“不是,奴看过他身上的伤,之前张大人的那一场杖刑,真的几乎将他打死……女郎,奴是一个愚笨的人,奴也不知道,郎主究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,要被张大人如此对待。张大人身为人父,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。”
  张平宣一怔,随即直身喝道:“住口,不准污蔑我的父亲!”
  席银瑟了瑟肩,却没有因张平宣的喝斥止声,反而续道:“即便是奴这样低贱的人,被犬类撕咬,也想要反击,被人陷害也想要报仇。可郎主那样一个权柄在握的人,却甘愿受屈辱,承重刑,甚身受死。奴不觉得,郎主有什么对不起张家……”
  话未说完,席银只觉耳旁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张平宣一巴掌。
  她的肩膀原着张平宣的身子,原本就没有坐稳,此时被这么一扇,便偏扑在地,眼眶顿时红了。
  张平宣看着自己发红的手,又看向脸颊红肿的席银,一时愣住了。
  张奚治家森严,张家家学传承百年,上行下效,无一人敢违逆。张平宣虽是女流,却也是自幼承张奚之教,视父亲的言行为圭臬,这么多年来,她虽然心疼自己的大哥,却也是出于手足之情,她从来不能认可张铎在洛阳的行径,是以,也从来没有真正质疑过父亲对张铎的狠刑。
  如今,她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大声的质问张奚。而这个人还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奴婢。
  极怒之下,竟然动了手,自己也难免错愕无措。
  “你给我出去!”
  席银忍着眼泪站起身,朝她行了一个礼。
  “是奴放肆,还请女郎……”
  “出去!”
  张平宣抬手指向庭门。
  门后那半截人影,微微一晃。
  席银不敢再出声,只得退了几步,捂着脸颊朝庭门外走去。
  刚行至门口,却见张铎,一身素孝立在门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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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春蛹(五)
  席银回身掩住庭门, 垂头遮住脸上的伤,促道:
  “奴去给女郎取些水来。”
  说完便要走,谁知却被人一把扯住了腰间的丧带。
  “转过来。”
  席银抿着唇, 狠狠地吸了吸鼻子,却怎么也忍不住眼中的泪。
  “听不明白我的话吗?转过来。”
  席银摇了摇头, 反手一点点去抠扯他手中丧带, 肩膀抽耸,似乎是……哭了?
  张铎松开手,不再逼她。随即几步走到她面前,伸手掰起她的脸。
  “说得出口, 就不该怨这一巴掌, 哭什么。”
  席银被他掰地被迫踮起了脚。
  夏日的风细细的, 吹拂着她脸上的细绒,还未除服,她粉黛未施,但即便如此, 仍然眉翠唇红,如同荼蘼沾了雪,从惨白里透出残艳来。
  “奴又不是你。姑娘家有委屈还不能哭吗?”
  也是。
  选择行一条孤道, 就不能怨道上无人提灯。
  选择与血亲背道而驰,就要承受孤绝。
  但她是个姑娘家, 有委屈还不能哭吗?
  张铎的手指沾到一点湿冷,随即下意识地丢开手,松了她的下巴。
  席银抬手揉了揉被他捏疼的地方, 又按了按被打得发红的脸,含泪道:“女郎不开怀,奴不怪他,你也拿奴出气。”
  她一面说,一面拿袖子去擦泪,谁知却越擦越多。
  张铎望着她,平道:“我没有拿你出气,我不过是不喜欢看人后悔。”
  “奴没有后悔。奴说的是心里话。”
  “那你想哭就哭吧,姑娘家。”
  半年来,这是席银从这个如金属般寒冷的男子口中,听到过最含温的一句话。
  她像一只时时抠紧爪子的猫,猛地松开了抓牙,不由浑身一颤,索性抱着膝盖蹲下身去,把这半年之间的胆怯也好,委屈也好,恐惧也好,全部放肆地哭了出来。
  “席银。”
  头顶的声音唤了她一声。
  席银口鼻里全是眼泪的苦咸,含糊地应了个“嗯……”
  “我没有弑父。”
  席银一怔,她不明白张铎为什么要对她说这句话,可她分明听出来了,这并非一句单一的陈述,简短的五个字背后,他似乎还想问她要什么回应。但好在他并没有把这一层意思挑明。
  “你以后不用维护我。”
  席银将脸埋在袖中,哭得缓不平气,啜道:“奴……哪里配维护郎主。”
  张铎低头看着她,续道:
  “我习惯有人恨我,恨意向来比爱意真。”
  说完,转身即要走。
  背后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腔:“可你……孤零零的一个人……”
  “我习惯了。”
  他说着,朝前走了几步,回头又添了一句:“但你可以跟着我。以后你可以哭,可以偶尔躲在我身后,写过字以后,也可以奏你几回琴。不过,你以后说出的话,都不准收回,做过的事,都不准后悔。还有……”
  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寒:“岑照那个人,你给我忘了。”
  “兄长……为何啊?”
  席银抬头想追问他。
  然而,等她踉跄地从地上站起身来,他已经走到另一道跨门外去了。
  接下来,便接连有三日不曾再见到张铎。
  赵谦即将从云州城班师,张铎奏请皇帝亲至镛关,受献俘之礼,皇帝忌讳路途有险,一连驳了两回。然而云洲却以的刘必叛军残部未尽除,屯主力在霁山山麓,迟迟不肯班师,与此同时,曹锦的军队从汇云关折返,同赵谦会师在云州城外,对洛阳隐隐形成合围之势,人心才将安宁的洛阳城,因此又起了浮浪。
  皇帝迫于情势,又受了中领军中几个将领的联请,最后被迫应承了镛关献礼之事。
  张铎连日在外,清谈居中的事便少了很多。
  这日,席银正在写张铎留给她的字帖,江凌扛着一个榆木盒在外面唤她。
  “席银姑娘,过来看看。”
  席银忙起身走出去,却见江沁也在,父子二人正围看那一只长盒。
  “你怎么没跟着郎主。”
  “郎主在朝内,兴许要晚间才回得来。这个……”
  他指了指榆木长盒,这个是外头送进来的,说是郎主的东西,还劳姑娘带进去。”
  江沁对江凌笑道:“好几年了,郎主从来不肯在清谈居里添置陈设。”
  江凌道:“盒子是乐律里送来的,扛着实有些沉。”
  席银弯下腰,发觉盒子的并没有扣锁,伸手就要去掀盖。
  “欸,姑娘使不得……”
  江凌忙制止。
  席银直身央道:“就看一眼,郎主也不在。”
  江凌不好再说什么,毕竟眼前是个好看的姑娘家,一下软话,他也没了辙。
  席银掀开盒盖,江凌也凑上去看,只见里面躺着一把弦琴。
  “这是……是瑟?”
  席银蹲下身,一手摁弦,一手挑拨,弦声铮然,回响空灵。
  江凌闻声,不由霁色道:“可真是好听啊。”
  席银细品着弦声的余韵,明眸悦道:“这不是瑟,是琴。”
  说着,她细抚琴身,琴身为青桐木所质,弦有七根,周身无饰。
  “瑟有琴码,一弦一柱一音,只能于奏时透过左手之按、压、放等指法,于琴码之左方奏出滑音、变音,而琴无琴柱,可用左手按指成音。一弦多音,且可用空弦、按弦、泛弦成音。”
  她一面说,一面演了几个音。
  江凌道:“从前竟不知你识此物。”
  席银抬头笑了,说至所擅之物,话也流顺起来。
  “对于乐器奴尚有一些眼力,这把琴,应是仿蔡邕的焦尾所造。相传蔡邕在“亡命江海、远迹吴会”时,曾于烈火中抢救出一段尚未烧完、声音异常的梧桐木。他依据木头的长短、形状,制成一张七弦琴,音色绝于凡尘,后人多仿他的造琴之法,也就有了“焦尾”传世。这是名士之琴。”
  她说完,抬手合上琴盒起身。
  “不过,都说士人鼓琴于静室,伶人鼓瑟于闹市,我虽能奏几个音,却不甚通。我兄长是此道之圣,他焚香鼓琴之时,连北邙山中的野鹤都会栖下静听的。”
  江凌点了点头,转而疑道:“郎主……好像不通音律啊。”
  江沁笑了笑,望着席银道:“自然是买给席银姑娘的。姑娘抱进去吧。今日的字儿啊,不肖再写了。”
  席银不禁想起了几日前张铎在张平宣门前的话。
  “以后,写完字你可以奏几回琴。”一时出了神,不由摊开自己的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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